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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崩溃的男人:一则精神分析的片断

作者:王浩威|文章出处:中国自体心理学网|更新时间:2010-05-23

  中文版导读:温尼考特多元叙述的一场盛宴

  温尼考特出生于 1896 年,去世于 1971 年。他的一生,特别是二次大战前后最具创造力和影响力的阶段,却是远隔欧亚大陆另一端的台湾,正开始追求佛洛伊德又迅而遗忘佛洛伊德的阶段。

  一切都从佛洛伊德开始。二次大战前,日据下的台湾,心理学也好,精神医学也好,都是以实证的狭义科学为主。

  1988 或 89 年,在我住院医师的那些年,台大总图图馆全面重新整理,当时刚从法国回来的陈传兴等学者,在久蒙尘埃的库藏里找到许多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西方经典原版,包括海德格《存有与时间》(Sein und Zeit)德文初版。其中的惊喜,倒不是这些国际拍卖市场上足以视为珍本的可能价值,而是,在那样的时代,被殖民下的台湾帝国大学,是如何跟得上当时的西方思想潮流在阅读这些书?他们究竟在思考怎样的问题?而那又是怎样的时代,现代性似乎早已隐身其中,跟我们刻板印象中的台湾日据时代是颇有距离。

  因为这样的启发,我们几个年轻的精神科住院医师,也四处去翻阅那些大部分放到地下室、一触就立刻满天灰尘的旧书,包括台大总图、医图、法图等等。我记得自己到台大心理系的系图时,负责管理的一位年长女士好奇旁观许久以后忍不住开口说:“好像有快二十年没看到精神科住院医师来心理系图了。”我从她口中才知道另一段故事,原来光复初期,台大精神科和台大心理系是固定每周一次的联合读书会,包括林宗义、柯永河、杨国枢、林宪、陈珠樟、叶英?……等人,大都是读日文或德文的文献,偶尔也有英文或法文的。又一年后,告诉我这消息的女士,也退休了。

  我们遍寻旧书,这些战前的西洋心理书中,大部分是 William James、Eugene Bleurer、Wilhelm Wundt、Emil Kraeplin 等人,而没看到佛洛伊德或荣格的战前版本。这样的经验也许无法窥见当时的面貌,不过,二次大战前的台湾似乎没有太多的佛洛伊德。

  关于精神分析的翻译和讨论,迟迟到了五○年代,才从高觉敷二○年代上海译本在台湾的盗印才开始的。那时夹杂的在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导论》的许多翻印书,还有朱光潜《变态心理学》、潘光旦译的霭理士《性心理学》。也许是高度的政治和道德压抑吧,佛洛伊德作品是因应同样的性压抑而出现在台湾。

  到了七○年代,随着曾文星回台,带起一股精神分析狂热。当时台大医学院一群高年级学子投入了以佛洛伊德为主的精神分析着作翻译,也就是我们目前仍可以在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库看到的那些译作。

  温尼考特最活跃的那些年,台湾正努力在追赶过去的佛洛伊德和他的少部分第一代子弟(荣格、阿德勒等),以及二次大战后在美国大众文化中最发挥影响力的新佛洛伊德学派(只占美国精神分析发展的一部分),包括荷妮、苏利文、佛洛姆等等。

  台湾的精神医学界也好,心理学界也好,迟迟到了 1988 年左右,才开始随着当时台湾刚开始的后现代主义而发现了拉冈(Jacques Lacan),同时也随着一群年轻住院医师的私下读书会,发现了英国客体关系理论和美国的自体心理学,特别是那一本入门书,Michael St. Clair 着的《Object-Relations and Self Psychology: An Introduction》(陈登义许久以前就翻译完了,却迟迟没机会出版,直到七、八年前中国译本出版,2003 年英文版也修订到第四版了)。

  1990 年,我四年住院医师训练的最后一年,台大精神科要求每一位总医师都应该给个 seminar,我自己提出的题目是“D. W. Winnicott: his life and work”,似乎从没有总住院医师在台大精神科 seminar 谈精神分析甚至是心理治疗,但科里的主治医师们也很快就答应了。

  2004 年,华人心理治疗研究发展基金会和心灵工坊出版社开始合作“心理治疗系列”时,佛洛伊德的临床个案和克莱恩的作品是最优先想到的,其次便是温尼考特的作品了。在这同时,樊雪梅和林玉华也译完温尼考特的儿童个案书《皮皮的故事》(The Piggle)在五南出版了。我们选择了六本温尼考特的作品和一本关于他的传记。很可惜的,被视为最重要的三本之一《成长过程和促长环境》(The Maturational Processes and the Facilitating Environment)却迟迟一直未拿到版权。

  二度崩溃的男人:一则精神分析的片断》原书名当然并非如此,只是原书名“扶持与诠释”这一排中文,如果不在脑海中反转回英文“Holding and Interpretation”,似乎又看不出任何感觉。这是少数可以理解温尼考特在成人的心理治疗时,实际所发生、所感受等等一切。(另一本则是 Margaret Little 写她自己被温尼考特分析的纪录。)

  温尼考特开始进行精神分析是相当早的;更准确地说,他经由被分析而接触到精神分析,是在佛洛伊德创立精神分析成为一派之言还没太久的时候,就发生的经验。

  1919 年,二十四岁结束二次大战军医生涯那年,也许是因为战争创伤,担任小儿科医师的他“想成为自己梦的主人”,而在书店推荐下买下《梦的解析》,开始进入精神分析的世界。1923 年,在英国精神分析第一人(也是佛洛伊德核心弟子之一)琼斯(Ernest Jones)的推荐下,接受佛洛伊德英文版译者史崔齐(James Strachey)分析。而第二个分析师是芮薇儿(Joan Riviere)则是“第一位克莱恩学派人士”(the first Kleinian)。

  当时精神分析还没建置化,所有的规则都还在摸索,琼斯在佛洛伊德引导下也许有某一程度的分析经验,但史崔齐和芮薇儿都是在佛洛伊德声名大噪而维也纳诊所门庭若市之后,数次维也纳之行都好不容易才挤上作几次分析,也就开始回到英国,一方面继续寻找被分析的机会,一方面也开始进行分析师工作了。因为一切都在开始的阶段,许多当代精神分析视为大忌的事,当时却是那么理所当然。譬如克莱恩到英国之后,一方面是温尼考特的督导,一方面温尼考特却又是她女儿的分析师。

  温尼考特在这氛围下,加上他个人既温和又隐隐的反社会气质,自然有许多打破规则的做法。譬如在二次大战前后,精神分析以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为主流的时代,对大部分的治疗师而言,在强调强化自我(ego)的方法时,自然而然就认为心理治疗要避免可能的崩溃。然而温尼考特对于一般治疗师视为崩溃前兆的退行(regression),反而视为一种治疗机会,而非防卫。他对这些退行到童年一般高度依赖状态的个案,尝试着各种母亲一般的拥抱(holding,扶持的其中一个意思),来作为促长其心智的方式:“有时长达数小时的开放性、不限时间的晤谈治疗,身体上的拥抱接触,依需求而给予晤谈,以及支持性的额外晤谈等方式。”(Lavania Gomez着,陈登义译《客体关系入门:基本理论与应用》,五南出版,但笔者做部分修译。)

  这本书纪录的最后所附录的〈退缩与退行〉一文,所进行的个案分析,正是温尼考特对自己将退行视为治疗切入点这一主张的最重要说明。

  在〈退缩与退行〉也好,在《二度崩溃的男人》一书也好,其中的纪录,都只是温尼考特与个案B(这是温尼考特在其他文章里所用的代称)两者之间漫长治疗过程中的一段而已。

  个案 B 应该是成长在一个经济颇宽裕的中上流社会的家庭。在他十八或十九岁的时第一次严重忧郁症状(第一次崩溃?),当时父亲去世,在母亲安排下(可能她当时也已经接受分析),开始接受温尼考特的分析。头两年的分析,一开始B是以表面顺从的态度来接受分析的。一年多以后,治疗“迈入了一个阶段”,从“一个自满、自我中心、懒散、蓄胡而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变为“积极上进,最后谋得差事,在工厂里负责一份战务工作。”分析断断续续进行一年多,因为战争经常中断,也可能因为战争而提早结束。当时B仍然没有分析的主动意愿,只是依别人的期待进行分析。

  七、八年后,温尼考特主动与 B 母亲联络,也见了一次面,知道 B 已经成为医学生,母亲有能力(经由分析)要求 B 搬出去住,姊姊精神分裂而接受分析,而 B 也和一个颇有母性的女人结婚。

  再三、四年后,也就是 B 约二十八、九岁时,温尼考特经由母亲知道个案第二次崩溃而住院了,B是在取得医师资格后崩溃的。温尼考特与他住院时的主治医师联络上,可是 B 无意与温尼考特见面,直到数周后在母亲说服下,B 以住院身分到温尼考特的诊所开始分析。一方面,“他自知缺乏冲动,也无法主动与人攀谈,只能加入别人起头的严肃话题而说得头头是道;他缺乏朋友,与人相处时找不到话题的困窘破坏了他和众人的友谊,使他成为无趣的人”;另一方面,他“像是某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来见我,跟我说些他事先斟酌过的话。”

  分析前四个月每周五次分析,而在分析开始一个月后,B 出院回医院上班。后来因为开始看诊而改为三次,一直持续了两年多,也就是 B 三十岁为止。

  在前六个月过程经历后,个案渐渐可以自发性地说话,许多状况在发生,温尼考特也因此发表了〈移情在临床上的变化〉(1955)和〈由真我、假我的观点看自我扭曲〉(1960)。

  前十六个月的分析,温尼考特是回顾似地记录下他们的晤谈。在尾声发生的五个插曲,温尼考特运用来讨论他对退行(见前文)作为治疗机会的主张,而于 1954 年发表〈退缩与退行〉一文。

  这次治疗十六个月后曾暂时结束,似乎是因为B对自己开始有足够的自信,“头一回觉得有希望”,也许认为可以自己来面对而结束了。

  三个月后,治疗又开始了。这次虽然还是母亲付钱,但似乎因为B更清楚自己需要甚么了。温尼考特也在这时,因为之前的经验,开始逐次记录下每次的晤谈,有计划地收集作为未来写书计划。

  温尼考特是一位拥有太多未出版作品的伟大精神分析师。法国精神分析师格林(Andre Green)在讨论温尼考特时,就半开玩笑地说,这是温尼考特“在未说的(the unsaid)和已出版(the published)之间的过渡书写(transitional writing)”。同样地,《二度崩溃的男人》也是这样的“过渡书写”:这六个月的分析记录,在他死后的第二年(1972)一度收在裘凡契尼(Peter L. Giovacchini)所编的《Tactics and Techniques in Psychoanalytic Therapy》一书里;不过后来,正如温尼考特其他遗稿皆由其遗孀克莱儿委托玛殊?汗一样,这本书是由玛殊?汗最后定稿编辑而成的。

  玛殊 汗对这份文稿的特色,认为“温尼考特的临床叙述的美妙,在于它的意象之游移不定,一如它的心理动力之自由开放一般。”

  在这份稿子里,不知是温尼考特还来不及校正为统一的叙述观点,还是刻意保留纪录时的多重观点,文本本身呈现出多元叙述的风格,包括个案叙述的直接纪录、分析师认为的个案叙述、分析师记忆中自己的回应、分析师对发生一切的当下看法,以及晤谈后的自我分析。这样的多元叙述风格,也就是玛殊?汗形容的“意向游移不定”的特色。

  这样多元观点的叙述风格,一开始的阅读似乎不容易像小说阅读一般地流畅。相反地,阅读的过程是不断被干扰和停滞;但是,如果再继续阅读下去,慢慢地,读者(特别是有心理治疗经验的)开始可以感受到真实的会谈室里不同观点的想像永远同时存在的同样氛围。这样的叙述方式,反而让读者更贴近真正的会谈室了。

  心理治疗往往被视为太神秘、太不可谈了。温尼考特的个案写作不同于佛洛伊德的个案书,反而是更用心在每次的纪录,包括其中的过程和细节。对于不是心理治疗圈内的人,这是一本故事精采的书;对于心理治疗进入状况的人,这将是栩栩如生的示范,更是一位老手将临床过程的心理和分析勇敢地自我解剖开,十分慷慨地与大家分享。

  在精神分析也好,在心理治疗也好,这种坦然和自信,却是相当罕见的。也因此,《二度崩溃的男人》一书,更是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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