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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梦的根源的思考

作者:Dr.Mauro Mincini|文章出处:http://blog.sina.com.cn/s|更新时间:2010-07-05

  我先提出一个初步看法。关于梦,还能说出更有新意的话吗?似乎不太可能。梦可能是所有心理分析文献中最广泛探讨的话题。不仅如此,它也是全世界人类历史中最古老的文学命题之一。那么,我们可以说,如同许多早已被科学和哲学研究过的主题, 在精神分析理论诞生后才得到人类广泛关注一样, 梦-这一人类心智和行为的特殊层面,最后才被精神分析领域锁定并给予关注。并且,我们还可以说,精神分析思想的诞生是源于弗洛伊德对于梦的探索…

  另一方面,我们今天析梦的角度和观点不仅不同于弗洛伊德和他的主要追随者,也与其他心理分析学派创建者的思想相异。我认为,这主要是源于各心理学流派相互的吸收以及哲学对于心理分析理论的丰富和补充, 比如,首先是现象学和存在主义。(非常有趣的是,精神分析理论在吸纳融合中不断发展的脉络并没有被充分认识到,恰好说明这一进程的必要和不可避免性。)

  另外, 正是因为心理分析和哲学,我们对人类心智的理解变得更加宽广而复杂, 进而使梦在我们的生活和治疗中有了更大的意义和影响..

  根据以上看法(我毫无野心形成一个完美主义的论述),我想进一步展开对梦的一些特殊部分的思考,并用几个梦来来诠释

  我的一个来访者,一位 50多岁的男士,一个非常有才华和教养的专业人士,告诉我这个梦:

  “发生了些事情。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在梦中也意识不到。我只是感觉到它很复杂和混乱,但永远也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可是我很确定我正在经历很严重的困扰和痛苦。后来,在梦中我开始思考它,场景变成了我和你在谈话, 突然, 我说道:’在人类的心灵中有多少的错误啊!但想一想我并不是最糟的!相反,我是最好的!’ 就是在这一刻我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这个梦的有趣之处是什么? 实际上,我们可以看到, 这不是一个平常的梦,与其他梦者不能详尽地记忆和联想的梦不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关于忘记和压抑的梦。在这个案例中,梦者不能精确地讲述这个梦是因为他在梦中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梦者在梦中自我意识与我们在清醒时的意识是非常不同的,但是在这个梦中我们的梦者真切地梦着在梦里不要有意识。因此,他不仅是没有抑制,并且可能也没有其他的无意识防御机制包含在这里。简单地说,我们不得不承认梦者完全不能够知道他在梦里梦见了什么…

  这一点触及了梦的表述核心。而梦的剩余部分, 性质有很大的不同。实际上,在梦的第二部分梦者表现得很有意识,他可以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和语音语调都记得。甚至梦里奇怪地复制了一个颇有意味的现实情景,他梦见自己告诉分析师前一部分梦的内容, 如同现实中他向分析师报告梦一样。而且,我们可以观察到梦者所说的句子只是一个关于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我们永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评判,似乎非常理性,充满了智慧与反讽-与梦者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和与治疗师的关系中表现的个性特征相符。换句话说,这个梦可以被认为是分成两部分的,第一部分是完全隐晦的,完全隔离于意识和自我,第二部分是清晰的,现实的,明显是自我介入梦中的结果。现在由于自我的介入,根据弗罗伊德的理论,基本上可以是属于防御机制的一类,是对焦虑的压抑,或以其他方式来逃避。(1),这解释了为什么最后梦者变得如此具有自我意识和理性:实际上他已几乎醒过来了

  然而,我们又如何解释那个极度的痛苦—梦者在梦的前半部分唯一可以意识到的事实呢?当然它也可能是一些被压抑的因素贸然重现的结果,可能是与阴影有关,如梦者所假设和基于他的论断。但是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实际上,梦中的感觉经常是与梦者的现实状况相关的(至少是相关因素之一),并且这在治疗过程中也是真实的。所以,如同荣格所指出的为例,

  治疗分析的第一部分专注在澄清个人的阴影(2),一个永远无法完全完成,但是越来越趋向逐渐完满的任务。与此同时,另一些治疗任务变得更加重要,一般来说是那些与个性化更加直接相关的工作。现在,这个梦出现在这个男人分析治疗的一个高级阶段,这关键是一个时刻,命运将把他带向何方,他需要一个清晰的指令和转折点。这个阶段与原型、俄第浦斯前期、孕期,分娩和出生第几周有关。所以,我想,为了理解那个痛苦,我们必须从其他方向去探索,这样我们或许可以搞清楚为什么梦者无法明察梦的第一部分内容,也无法诉诸于语言的真正原因。

  无论如何,在开始这个探索之前,其他一些观点和看法也值得参考。如同我之前提到的,这个梦很特别,但并非唯一。它的特别在于梦者的混乱程度和在隐晦和清晰两个部分之间的强烈对立。现在,从所有做梦者的体验来看,梦的隐晦与清晰之间可以划分出无限个等级,而很多梦处于两级之间的某个位置。在这些梦中,梦者可以或多或少地记起梦的内容,但是他发现把它们翻译成语言很困难(有时几乎不可能)。于是他尝试强迫自己反复修正自己的叙述,一般的结果是反而遭遇到更大的困难;他必须使用这样的句式,如“有点像----”,“如同----”诸如此类。但是一般来说这种表达的尝试很少成功。最后的结果是,梦者比之前更困惑,或者勉强对遗漏了很多要点的描述感到满意,而那些遗漏的要点对于理解整个梦的含义的细微差别是很必要的。不仅如此,有时梦者会有一些他无法表达和解释的视觉意象或者感觉,简单地说,就是这个梦不能在语言层面去理解其核心意义。

  我们需要认识到,在这些梦里不存在遗忘的问题,真正的困难来自于深植于梦中故事的矛盾冲突,这个故事自身的架构、它的部分状况、它的场景、故事发生的特定时间和地点、涉及的人物等等都是互相冲突的,所以梦中只能呈现出一些暗示和模糊的,转瞬即逝的感觉。

  在所有这些难以言状的梦境中有一个最底层的东西:它完全不属于言语的范畴,比如意象,把他们翻译成语言是困难的。视觉语言与口头语言非常不同,他们有自己的规则,只有部分可以交叉,但不可能完全重叠。因此,部分视觉模式不能,而且不应该,被转换成语言,否则它们会完全背离原意。(正如同有些思维的产物可以呈现为语言,但是不能转换为意象)。让我们仅记住这点,一个复杂意象由很多特性在当下结集而成,而口头语言是之后才发展起来的。另外,除了视觉意象,还有一些精神内容(很难把它们命名为“意象”或“模式”,但实际它们就是)不是来自于视觉图像,而是来自其他觉知形式或独特的心智活动。最后,我们要记住,梦建构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它的逻辑与支配我们日常生活与行为的规则或者所谓正常的逻辑完全不同... (3)。

  关于这点,我要补充说明的是,既然我已谈到了意象,我们现在可以很容易地推断: 正如有一些心智活动(象我刚才提到的)是先于语言形成的(也就是说,它们不能用语言来表达),那么肯定有也有一些东西是先于意象存在的(也就是说,它们不能用意象来表达)。他们一定是一种躯体状况,没有任何实质性精神内容,但有一定的心理含义,意思是它们有能力引起无意识反应,并且留下了一个印刻以影响未来的行为。(这些现象必然发生在荣格称为“心理活力”的范畴。) 但是,在另一方面,一般来说那些不能被转换成语言的往往与焦虑有关,有时它是真正的痛苦来源。

  在“关于自恋” (1914)的文章中, 弗洛伊德描述了他称为本源性自恋和继发性自恋之间的区别。对于继发性自恋,要了解弗洛伊德的意思很容易,它其实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自恋。因此,它的基本含义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爱和兴趣,说的更专业一点, 就是力比多投注到自我的结果。但是,你必须意识到,这份力比多的投注产生于幼儿期,它是对更早阶段力比多在客体(母亲)身上投注的回避,而且”它存在的基础是本源性自恋, 而本源性自恋的存在受不同因素的影响而显得模糊难辨” (4)。因此,我们说先有本源性自恋,然后是力比多对客体的投注,最后才转化为继发性自恋。但是,到底什么是本源性自恋?它和继发性自恋属于同一类别,只是发展阶段不同呢,还是完全有自己的特性?

  乍一看,你可能会坚持认为,这无非是同一种类型的力比多投注在自我上,而且所有弗洛伊德的理论似乎都基于这一导向。但实际上它不应该是这样,这是因为一个最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在本源性自恋形成的时刻(也就是,在刚刚出生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并没有自我。弗洛伊德自己,在他一生中一直发展着本源性自恋的概念,他很快意识到这点,所以在后续的着作中他写到:“一开始,所有的力比多聚集在本我里,那时自我还在形成中甚至很羸弱。”(5)在他最后重要的着作“精神分析概要”(1938),弗洛伊德写到力比多最初的位置是在自我中,但是他随后也补充到“自我开始以力比多的方式关注到一些客体并且投注,他将自恋力比多转换成客体力比多”(6)总之,他总是拿本源性自恋状态和胎儿在母亲子宫中的情况相比较(7)。正如Laplanche and Pontalis整合经典弗洛伊德思想时指出,本源性自恋“完全缺乏与环境的联结,缺乏本我与自我的分化”。它是“一个非客体化,非区别化的状况,在主体和外部世界之间没有任何分裂”所以可以说“它甚至发生在自我建立之前。“(8)基于这一点我们可以推测自我的诞生恰恰与它的第一个活动在同一时间,包含了弗洛伊德1938年提到的力比多对于“一些客体”的投注。这也在弗洛伊德另一论述中指出,当时他谈到力比多的退行,他说“在睡眠中甚至能够带来本源性自恋的更新”(9)。他指的是有梦的睡眠,但是也有无梦的睡眠…

  所以,我们可以假设在人类身心发展中有一个最原初的状态,那是个没有自我-意识(或者,更确切一点,没有任何认知)的状态。在这一阶段发生的事情只能猜测,弗洛伊德称之为“超心理学”。但是,在另一方面,幸运地是克莱因流派、神经心理学、对婴儿的观察以及对于怀孕与分娩的医学研究提供了有力的证据。所以,后人在这方面的研究和弗洛伊德时代艰难的哲学式的推理已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在谈及认知之前,你会问及它的性质以及它的形成机制。

  我不想说要很快地绕过这个话题,因为东方和西方对于这个话题、它产生的问题以及主要问题的解决方案这方面的讨论实在太多,实在是难以尽述。这是一部巨着的题目,而不是一个短小的章节可以囊括的。对于这个谜一样的主题,荣格的观点有助于我们的思考。

  荣格从西方古老的哲学概念“再现”开始。在原始拉丁-意大利语中,“再现”这个单词(representatio-rappresentazione)包含了“使某些不存在的东西出现”和“让一个感觉逐渐呈现出来”的意思。单词的词根“present”源于拉丁语“prae-“和”esse”,意思是“出现在某人面前”。这个概念可以从中世纪哲学家Tommaso d'Aquino (Thomas Aquinas) 和William of Occam的着作中找到,意指人类知识的独特形式,或者在更加现代的哲学家Kant的理解中,这个概念不仅与知识或者理性思维有关(它在德语中的单词是‘Vorstellung’,由"vor" 和 "stellen"组成,意思是“在某人面前”),更加广泛地说,与所有种类的认知有关…

  现在,荣格陈述为”一个精神实体只有在一个镜象的结构中再现,它才能成为认知的内容。因为这个缘故,我可以称意象为所有认知的内容,因为它们是头脑活动过程的意象。” 他继续说道,所有精神内容包含在”简单思维过程的意象以及这些意象产生的意象中,在一个几乎无休止的连环中”(10).根据荣格的理论,只有当这些意象与自我产生了关系,才能被意识到。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 自我又是”无数程序和相互作用的结果, 也就是说,所有这些过程和内容构成了自我认知”(11)

  值得注意的是,如同荣格所说,认知内容的载体-意象是精神实体的表达, 并且,它们是”大脑活动过程的意象”,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那些意象表达的不仅是精神的, 而且首先是身体的内容。换句话说,意象是身体能够获取认知,并且最后获得自我意识的唯一工具。反过来说,我们的身体和精神不通过意像就不能直接进入意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因为它等于是说,我们的身体和精神最本质的核心是不可知的,是不能被意识达到的.(我们很自然地会想到Kant所宣称的“无法真正了解事物的本质[Ding an sich]”。但是Kant把这个“事物的本质”放到人的范畴之外-如那些古老的西方神学,依据的是“上帝只有在镜中才能被看见”。

  在这点上我们会疑惑,第一, 那些超越认知的生活体验、思维、身体的空间到底是什么?第二,在认知的空间和超越认知的空间的边缘发生了什么?对于第一个问题,我们很容易回答,那个空间就是弗洛伊德说的本源性自恋。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认知存在。因为生命的动力-力比多(心理能量)没有任何导向,既没有投注到外部世界也没有投注到身心体系中。能量处于静止状态,没有产生心智躯体活动,因此就没有与思维、身体之间,思维体系的各部分之间产生联系。也就是说,它们形成一个未分化的整体,一个黑洞,不可能产生信息的交换,一个极其原始自然的状态,被荣格称之为“无形混浊的大团”。

  简单地说,婴儿最早是一个原始的无意识的实体,身体、潜意识、即将形成的自我、对内部和外部世界的觉都知融为一体,不可分割。无意识是这个状态的标志。这是一个真正的原始阶段,发生在分娩前或之后的几天,而分娩的过程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使这个阶段以痛苦告终。弗洛伊德说,痛苦是人类成长的唯一道途。我们还可以增加一个因素:恐惧。我们可以假设,生命中似乎没有什么比恐惧更糟糕的事了,因为在恐惧产生的那一刻,还没有形成自我来应对它。另一方面,没有自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受到痛苦和恐惧,更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来引发痛苦或恐惧。所以,自我一定是在痛苦和恐惧形成的那一刻诞生的。所幸的是,在我们代代相传的库存里有足够的工具,帮助我们脱离那无法忍受的状态。最重要的工具之一是运用接触到的信息的能力。比如,自我的发展开始于身体的感觉(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主要是通过皮肤获取的触觉),然后对它进行进一步处理。但是,我们必须意识到,自我的进一步发展又要求它脱离身体感受,因为它是痛苦和恐惧的主要来源。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自我最后会强迫身体失去感受能力,变得麻木不仁。

  换句话说,自我的第一个举动是压抑。这可能才是人类处境的真正悲剧。因为压抑导致的不仅是身心的分裂,而且是冲突,比自我与本我之间的冲突程度更深更厉害。一旦冲突开始,两者之间的鸿沟就越来越大,人类便开始了在身心的矛盾冲突中充满希望与恐惧的生活。这就是人们为什么渴望身心合一的时刻到来,那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快乐和高潮,那种全然的快乐与Winnicot描述的自我高潮时刻很像,这也就是在身心合一的状态下产生的灵性高峰体验。

  但是,如上所说,我注意到这种渴望总是伴随着强烈的恐惧。这里我指的不是个人对某一些人的神经质的恐惧,或者对压制特定行为的个别团体的恐惧(通常对性的压制总是放在第一位的),我指的是全人类的恐惧。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整个人类都在防御这种恐惧,尽量远离造成恐惧的源头-与外部现实和内部真实性过于直接的接触。这种防御是如此普遍,人类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绝非弗洛伊德和他的女儿安娜所描述的那种简单孤立的,发生在个体身上,却被人类集体重复的无意识防御举动(自我防御机制)。我说的这种防御需要一个整体框架,一旦形成,终身为全人类所共享,它不可能完全没入无意识,尽管任何其他防御手段都处于无意识层面。我指的是语言。众所周知,语言拥有进化和文明的特征,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极度原始的简化功能-它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来战胜与现实过于贴近。在去现实化和去人格化体验中,外部客体或人格的某些部分丧失了意义和名字,这会导致极大的恐惧,这恰好提供了语言这种功能的证据。所以,我上面说的防御是一种安全体系,可以避免最可怕的事情,即与事物和真实自我亲密接触。Winnicott称之为“过渡体”,我想,语言就是一种绝佳的过渡体…

  现在,就可以理解梦者的困难和痛苦了。那个梦太逼近自我存在的核心体验了。这一体验如此深邃和贴切,如此无意识,而语言作为理性的近亲,完全无法描述它。或许只有肢体语言,一种存在于肢体感觉和神经冲动性行为的语言,才能把它反应出来。然而,不幸的是,这种语言通常无法理解,而且还带来极大的痛苦。它是一种奇怪的象征性的语言。Pontalis说过,象征需要完整的心理治疗才能被理解,因为象征与语言相去甚远。其实象征与任何一种交流方式都相去甚远,因为它不是真正的交流。象征里面有一个欲说还羞、欲言又止的矛盾。所以我们说,象征来自无意识,又制造了无意识。而梦不是。梦遭遇到一个交流的障碍,但它很轻松地克服了障碍,它传达的信息很快就能被分析所理解。梦的目标是把无意识上升为意识…

  我目前已谈到梦与莫可名状的体验的关系。然后我想触及它的另一个维度,就是到某一个点上,梦开始说话

  Plaut在一篇富有启迪的文章中说道(这也被Winnicott引用过):“产生意象,把它们以新的模式组合的能力取决于拥有信心的能力,这与梦境和幻想中发生的情况不同。”(16)这一点很重要。实际上没有信心,一切皆不可能:个体会把自己封闭在瘫痪的状态中。一个被恐惧压倒的人无法在外部空间移动,而宁愿呆在同一个地方,以获得安全感。同样,在内部世界中,同样的情形也会发生,一个人无法从一个意象转移到另一个意象。只有积极的有导向的思维(我使用的是荣格的术语)才能使之可能。

  另外,产生和组合意向的可能性几乎是无穷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意向都能最终形成。而成形的意向也并不都被自我所接受。所以,被自我接受的的意向只是无限性的一小部分而已。你也许会疑惑,到底什么才是决定意向成形和被自我接纳的决策中枢。可能这样的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但是,我以为—我们完全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人格最深层次和最远见卓识的动机,如同在水面波涛之下的深海潜流,就是人们所谓的个人命运或者如荣格所说的“个人神话”,才能做出决定。而梦则是那个命运表达的第一个声音。所以,梦(尤其是大梦)为梦者提供的意向,需要被理解和思考,并在生活中付诸行动。从这个意义上讲,参考荣格描述的直接思维和间接思维的区别,我敢说,梦为直接思维提供了极其宝贵的供给。

  另一方面,儿童在他们的游戏中“根据梦来操控现实,并以梦中的感觉和意义来投入”(18)。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反之亦然:梦本身有游戏的成分。梦是创造性的(在很多神话里面,创造被认为是众神的游戏),梦也是。梦有修复功能(对自我有治疗作用),也同时有创造性。在古老的文化里面,梦往往是灵感的源泉,是神的声音,或者说是荣格认为的阿尼玛原型。

  现在,我给大家两个梦的例子,来展示梦所能覆盖的领域。这些梦都是一个25岁的女孩做的。这些梦能让我们想起前面所引用的梦,但它们又在本质上有所不同。正如我在前面所言,在那梦中我们能发现一种一致性,那就是用意象和言语解释一个原初的身-心情景,也能用清晰的语词说明另外的几乎接近一个唤醒之人的良心之类的内容。所以,那个梦仅仅是一个情景的征兆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信息。对于解梦者对可能性进行真正的解释是有用的,就如能引导解梦者能了解到梦所能接触到的深度。当然,这也是一种信息。仅仅从我们的周围都是树木的这种信息,它告诉我们是处于森林之中。当这些女孩的梦是更加“正常”和单纯时候,我们就有了她们的故事并且能给梦者关于其健康、成长和自性化的重要材料。

  就象在所有的梦中所发生的那样,根据梦当时所传达的水平,梦可以有不同的解释方式。当然我会仅仅聚焦在更接近于梦者当时所处的情形上,而且也是那些有趣的要点。事实上,第一部分提供了那个女孩在当时的实际情形的一个清晰的意象,提供了一些象是她的问题的诊断东西(其中包括了一个身心障碍)。然而第二部分被投射到将来,提出了一个象征性行为,这对于他的所有的人格面向是重要的。梦发生在不久前(不到两个月),这是梦者接受分析的第三年。

  关于她的一些信息,她是一个学心理学的学生,打算在以后攻读博士学位。她独自居住在罗马,工作与学习兼并,她的家庭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相当保守的小镇上。对于她自己的家庭有着矛盾的态度,有愤怒和情感,觉得自己不被他们所理解和完全地接受,同时有强烈的内疚感。她和一个男孩相爱,但又发现他们的关系难处。所以,有时候她会怀疑她对他的爱,要不就是爱得非常强烈。他们有性关系,她也为此而有罪感。她患有肠痉挛的疾病。她的梦是:

  1)“她在她的父母家,但她从未看见他们。她仅仅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着火了,他们不得不逃离。有三种逃离方式:首先,她能从窗户跳下去;其次,是经过一个没有着火的、狭窄的楼梯间,从楼梯走下去;第三个选择是,经过一个着火的宽大的楼梯间,从楼梯走下去。尽管她认为从上往下跳不是那么危险,她却感到害怕,然而非常奇怪的是,最后她却选择了经过一个着火的宽大的楼梯间,从楼梯走下去。

  2)她和她的男友一起,在父母家的卧室里。他们在讨论爱和孩子,那个男孩子说自己想要孩子,梦者回答说自己不想要孩子(象在现实里一样)并且变得很愤怒。他是多么地不尊重自己啊!那个男孩对被她的愤怒无动于衷。突然她觉得那个男孩有着她父亲那样的脸。她离开了卧室,来到厨房。在那里她发现她的妈妈、姑妈(妈妈的妹妹)和她的外祖母(妈妈的妈妈)围坐在一个圆桌旁。她挨着她们坐下,并报告了自己和男友的谈话。她的姑妈责备她把她的男友独自一人留在卧室。梦者变得更加地愤怒,并喊叫到自己才是自己生活的主宰。她的姑妈继续数落她的不是。

  仅仅一些解释就能让此梦变得清晰。我们能看到梦的第一部分和这个女孩的发炎的肠(痉挛)有关,那是代表了大而着火的楼梯间。她认为从那里穿过,她可以摆脱自己和家庭的问题(至于从窗户往下跳,她不能承受得住此方式,是由于这是代表了她很早以前的一个出生的过程)。所以,此梦是梦者的身体状态的一个表达(接近弗罗伊德的原始自恋情景),但已经包含了关于梦者的心理成因的和其他的事情的线索(家庭和梦者“消化”来自原生家庭的问题的不可能性)。

  第二个梦几乎就是荣格所谓“大梦”的一个样本,正如在梦中所示的对立,男人气质(阿尼姆斯和父亲原型)和女子气的世界(母亲的)的对立。梦者为此所羁绊(相对于自己的女性的命运,不能具有男性般的强硬态度,更确切地说,要成为一个正如孩子的父亲所提议的那样的母亲,到后来成为围坐在圆桌旁的完全是由女性所组成的四人组合中的第四位),但是却显示了一个在她成长过程中的转折点,那就是尽管她姑妈强烈的反对,她却把男性原则带进来了。当她把自己当作一个男孩的女友时,那么也把男孩带进了那个女性的组合,她呈现了所缺乏的对立面的原则。

  至于从人类学的文化深度来看,在这里有一个事实可引起注意,梦者不是被妈妈或她的外祖母所责备,而是被她的姑妈所责备。在母系社会中,家庭里真正的头领是妈妈的兄弟。在此梦中,他却被妈妈的妹妹所取代。一个近乎讽刺的迹象是,根据梦者的集体无意识,在那时以前,那样的家庭中,那样的文化中,女性内心中没有给男人或男性气质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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